邓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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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话帐钩(赏玩手札)

漫话帐钩

 

 

    帐,古人将其限定为从上面垂下来,用绢纱等轻薄的织物制成的围幔之类。当然,帐篷古人也简称为帐,却不是我们所要讨论的话题了。

    自古江南多润泽,可纵横的水系,密布的湖泊、池塘、湿地,都是昆虫们的天堂。更古的时候,地球上的气候似乎还要暖和些,即使中原地区也遍布着一些湖沼,于是,除了生活着犀牛、大象等后来从这个纬度上逐渐消失的大型动物,昆虫更是起劲地繁衍着。尤其那种叫做蚊子的东西,不仅咬得人会很不舒服,还爱自鸣得意地哼唱——在人们最不愿意被打扰时,恼人地哼哼着,唱个不停。所以,后来的人们终于想到用床榻把自己悬在稍许离开地面的半空中,与潮湿和虫豸们隔开一段还算方便的距离,并用帐子把蚊蝇跟自己分开。当然,这也得益于蚕桑,得益于我们祖先贡献给人类的又一伟大发明。

    钩,很早亦有,不算兵器里的钩,人们从历年出土的青铜器中总能见到一些,大多是系在腰间的那种,与丝带、玉带等连着。也有和皮革连着的,是为马具。

    帐钩,作为一种特殊的生活用具,高古所不见,至少青铜时代踪迹渺茫。这似乎与人类物质文明的进程有关,似乎那个时候人们还无法生活得如此细腻。大约这东西冥间也没有用处,所以在墓葬出土的报告中还没有见到。

    唐宋间,帐钩肯定还没出现,因为,从东晋顾恺之的《女史箴图》到五代顾闳中的《韩熙载夜宴图》等绘画名作中,那些幔帐就都是丝绦缎带之类系着的,而且让人们还看到帐子明显的装饰效用,或者说,在房间里再建立一个更温馨的小环境的功能。

    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中也出现了两铺蚊帐的一角,同样不像使用帐钩的样子。这东西或许是随着明代海外贸易的繁荣,从中亚或西方传入,并迅速地本土化了。大约在那个时候,西方的金属加工工艺开始出现了革命性的变化,而航海又使得全球性的贸易活动有了极大的发展,也就把许多地域性的、民族性的特有物品变成了人类文明的共同财富。

帐钩这种东西恐怕就是这样来到中国的,因此,大体不会早于明中期,至少我们今天能够见到的实物尚未发现更早的。

    传世品中,明清以降出自贵胄大贾的象牙、黄金、白玉之器有亦有限,如今也大多流入了公立的博物馆,民间难得一见。黄铜、白铜甚至银制的,旧货市场上尚不难寻觅,价钱也还算公道。

    一般来说,明代的帐钩风格古朴简洁,清代中前期的精致细腻,清后期到民国间的粗陋而质劣。有风气和审美取向变化的原因,也有社会经济的原因。比如,陋床板旁撑竹竿,麻布粗帐,蚊帐好歹一系也罢了。若社会经济高度发育,社会整体消费水平被抬得很高了,或者豪门世家、富商大贾,以床架之典雅大方,绢纱之曼妙轻柔,挂帐之钩便不可能粗俗碍眼。同时,赶上社会繁荣,人民富裕,一应日用器皿自然又讲究、华贵些;国力衰微,百姓潦倒,用具们也大都粗陋起来。这是规律性的,从帐钩也看得出来。同理,质地精的,做工大多细些;质地劣的,做工也相对糙些。

    按照传统,金、银制品都有当时一些著名银号的印记打在不大起眼的地方,但需要仔细寻找。别小看这印记,它们是当时银号的“质检”标记,以示诚信,也有广告的意义。所以,当有人拿着白铜的说是银制的,您可得仔细找找这标记,没有的绝对不真!

    当然,帐钩这物件首先是日用器,后来才出了雕饰镌刻,与艺术结了缘,或者说艺术插足其中。可艺术搅在其中几百年,它却终归未能脱离被美化了的日用器之列,所以,艺术品收藏中没有这一类,只能归于民俗,或者民间工艺品。尽管清代的皇家宫禁中有,王公大臣、商贾富户家中用,文人世子、书香门第也不排斥,可究竟于礼乐典章无关,于酬唱应和无关,好像只与香艳缠绵为伍。以至笔、墨、山子、水注这些更小的物件归入了文房用品,身价也随之高起来,帐钩依旧属于生活用具,世俗品类,离高雅的勾当相去甚远,因此历来没有太多的人关注。这似乎多少带有一些歧视在内。

    君不见,皇家的传承曰礼乐,曰本纪;文人的传承曰文化、曰传记;老百姓的传承就只好归入市井风俗、笔记杂谈了。这里自然也有收藏这个行当里“孤品”、“罕见”、“稀少”对“为数众多”的歧视;品味、精湛、文雅对俚俗、简陋、粗劣的排斥。故三代彝器、官窑瓷器、名家书画总比碳火盆、大水缸、春联年画受人尊重,而“林妹妹”葬花的花锄也注定比“狗儿爹”耪地的大锄来得精巧、稀罕、金贵。这本来无可厚非,只是不公平罢了。

    其实,帐钩这东西您若是细看,也分雅俗,也有生活,也有艺术。

雅的东西不一定都简约,但不会太过繁琐。因为繁琐了就累赘,就造作,就丧失了文人的恬静、淡泊。繁琐往往就俗了,可俗也不是绝对不好,大俗的东西同样有趣,同样受欢迎,就像流行音乐、通俗小说,因为它亲切而热烈。人们常说“大俗即雅”,不是真理,但耐人寻味,也颇有些道理,帐钩亦然。

    帐钩本来就源自生活,跟凡俗的生活琐事夹裹在一起,所以它反映生活,并总是与生活中那些喜庆的场面搅在一起,如结婚、生子、做寿,总之大都是好日子,人生大事什么的,于是就带着些缠绵、香艳,带着些祈祥和祝福的意味。

    我们说帐钩兴起于明清之际,还有一个依据就是绘画艺术的大众化。历史上惟有这个时代,绘画艺术才真正地走向了民间,渗透到了普通人的生活中。当然,这里所说的普通人并不指穷人,只是有别于贵族和士绅。因为明代中期工商业的蓬勃发展支撑起一片绘画艺术走向民间的新天地。画家,或者擅长绘画的人,可以不再是权门中的“清客”、文人的“雅好”,而能够成为一种行当与职业,可以藉此谋生了。于是,绘画和雕刻从政治、宗教的殿堂中走了下来,走到了民间。特别是常用吉祥语的图式化几乎渗透到了民间工艺品的所有领域,帐钩也就不会例外了。

    然而,时过境迁,帐钩不再用铜材,变成了铝合金、不锈钢,且又成了素面朝天,单一使用功能的状态。与它刚诞生时大体仿佛,依然很少装饰,不过多把竹节纹改成了拧麻花,中间的花板也早都没有了。似乎现代的人们更趋现实——欲得个好儿子,去求助于生命科学、遗传学更可靠些,麒麟、观音跟“送子”不搭界;想要长寿,首先得会保养,得动静相宜,保持身体健康,寿星、松鹤与延年益寿间同样不搭界。可希冀、向往,包括美好的祈祷并没有错。于是,我也喜欢上了帐钩,尤其是带有吉祥图案的那种。即使挂满几面墙壁,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虽然体量相差不大,形式变化不多,却决不至于千篇一律,而是千姿百态,活泼泼地散发出一种于生命、于美好的渴求。

    说到帐钩的形态,还是那话,因为它首先是实用器,所以一端为系,一端为钩是基本型。系为了能与床架相连,钩用以拢住帐帘,尺寸也就以合用为第一要务,约15—30厘米长,10—15厘米宽。太小了就拢不住帐帘,不堪使用了;太大了未免显得粗笨不堪,悬于床架之上就失却了美感。因此,每副帐钩大小差不很多,通常光素的短小,中间加嵌带有文字、图案等雕花板的自然长大些。而花板多是用子母活儿嵌在系柄和钩颈之间,呈一独立的工件儿,有平面线刻、镂空铸造加线刻、雕錾等技法。题材大体与喜庆、祈祥和民间俗信有关,或者说,多为传统的吉祥图案。

通常所见的帐钩,依图示题材大体可分三类:

一、婚庆类

    婚庆为人生之大典,古今中外无不如此。帐钩中反映这类喜庆活动的,不仅品种多,而且数量很大。婚姻又是爱情的颂歌,多伴随着婉约与缠绵,于是,鸳鸯蝴蝶、喜鹊腊梅有之,多子多福的传统观念也跟着会来,比如瑞兽中的麒麟管送子,天仙管送子,连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也管送子。当然,自然界中一些多子的东西也常常被赋予同样的寓意,例如石榴就是早生多生贵子的意思。葫芦同样具有这一功能,但更多的时候还是“福禄”的意思,所以我们把它归入了另类。

和合二仙图  一般为一仙人脚踏祥云,手擎荷花;另一人物为脚踏祥云,双手开启一宝盒。也有的人物表现为一对儿稚童,或倚书箱席地而坐,或手中各玩弄一宝盒。此图案容易混淆于常见的婴戏图。应当注意的是,“荷”字有持、擎的含义,“盒”属于吉祥图示中谐音的法则,所以,传统题材中的“和(荷、盒)合(盒)二仙图”,应该是新婚之夜的吉祥物。判别这种图案的简单方法就是看有没有荷花、荷叶这类的标志。“和合”的崇拜宋时在江浙风行一时,相传仙子蓬头绿衣,原称“万回哥哥”,即万里之外也能唤回你的情郎哥哥。杭州人每逢腊日祭祀。清时逐渐演变成一对儿仙人的形象。

麒麟送子图  这类图案不容易看错,因为除了表现戏出的类似《风神榜》故事题材而外,民间绘画雕刻的构图中,凡人物乘于麒麟上的多是取自这个吉语。因为,中国古人称麒麟为仁兽,晋唐间开始以其比喻小儿聪颖非凡,唤作“麒麟儿”。明清间成为民俗构图,希望麒麟能为新婚夫妇送来个聪明的男孩子。与这种寓意相同的还有“天仙送子”、“观音送子”等常见图示。此外,还有“天女散花”、“喜上眉梢”(或称喜鹊登梅)、“多子多福”等。“花蝶连绵”的吉祥图案,出自宋词《蝶恋花》,也是婚庆题材类所常见。

二、寿庆类

    寿庆是人生最频繁的庆贺活动,中外亦然。帐钩中这一类的品种也很多,如常见的“福”字、“寿”字,“福寿图”,以及“松鹤延年”等等。当然,这其中也注定有一些特定含义的图案值得注意,尤其那些构图复杂的,其中所包含的禁忌和祈祝正是封建时代伦理与家庭观念的产物,很隐讳,也很缠绵。

福寿图  常见有出廓璧形镂空线刻,合背的样式。中心构图为蝙蝠和篆书的“寿”字,构成吉祥图案中的“福寿图”,或称“福寿双全图”。钩首镂雕瑞草灵芝图,极精致。也有全部采用图案化的,即其中寿字用仙桃表示,而且所有图案两两成双。以唐草纹连接上下“双福”,中央为篆书“福”字,就构成“福上加福”的吉祥语。“福(蝠)在眼前(钱)”的图案同理,是用蝙蝠和铜钱的图案组合。

鹤鹿同春图  这种题材的用具应出自官宦人家。因为,松树寓意“长春”,“鹤鹿”即“贺禄”的谐音,所以,这类题材多为官宦人家贺寿之物,寻常人家不吃朝廷俸禄,“贺禄”便失去了意义。所以,民间更常见的是“松鹤延年图”和与之相应的“玉堂富贵”、“金玉满堂”等。余于苏州一藏家处见过一个特例。其珠底勾边框并线刻串枝葫芦。开光内,彩蝶双飞,竹篱翠竹前刻画一锦衣妇人;背文楷书“金玉满堂”。笔者以为,自苏轼“无竹使人俗”句后,修竹或竹林常伴随文人高士题材,如“竹林七贤”等,但此图表现的却是“竹篱”和妇人。根据此类图案的谐音原则,应该是“主(竹)人离(篱)去”意。结合背文,应是子女为其霜居之母祝寿之物。度其曲意逢迎及隐讳之意,此物当出自书香人家。类似带有隐意的作品并不罕见。如另一对儿“长宜子孙文铜帐钩”,正面图案通常称“桃花仕女”,背文篆书阴刻双勾“长宜子孙”四字,显然也是为祝福主母寿辰类制品。与前述同理,其背衬桃花孑然而立,似有“人面桃花两不知”的含义,所以,肯定属于特意定制的物品。而这类作品大多做工精细,用料考究,是为上品。

三、其他常见吉祥图案

    其他常见的吉祥图案帐钩,如若细分还有很多,比如佛教中的杂宝图案,闺阁中习用图案等,还有些戏出类的,大多取自《牡丹亭》、《西厢记》、《梁山伯与祝英台》等所谓香艳的爱情故事题材,但限于素材有限,便只好将这些都同归一类了。

朝凤图  或称“百鸟朝凤”,中心构图为群鸟簇拥的凤鸟,类似还有“丹凤朝阳”等,多一树盛开的牡丹花。这类题材作品多属闺阁中物。

刘海戏金蟾图  中心图案为传统吉祥图案“刘海戏金蟾”。刘海儿是传说中的仙童,常见图案为手中舞弄一串铜钱,骑、踏或戏耍一只三腿金蟾,人物塑造多生动诙谐。

福禄图  主要构图为缠枝葫芦。有藤为镂空加线刻,所有葫芦呈圆雕状的,属于上品。传统吉祥图案中,葫芦是“福禄”的谐音,又隐含“多子多福”,故类似图案及题材的帐钩很多,但做工精美的却少见。不同于一般的六葫芦构图,而是一大四小,又称“五子登科”。

竹节纹  这种帐钩保留更多的“原始形态”。比如,造型古朴简洁,但线条华美,极富文人气;做工考究、细腻。竹节纹长柄,没有中间的花板。同时,系上无孔,只有两个相对的凹槽。断代应不晚于清初。

福盖三官图  为帐钩中构图最复杂者。从上而下为蝙蝠、伞盖、画戟、花罐,类似题材有“连升三级图”。古时辅佐君王以大司徒、大司马、大司空为最,称“三官”(《礼·王制》),故比喻福德之大无以复加。

 

总而言之,帐钩的收藏属于民俗文物收藏的体系,当然以其中所承载的文化内涵为主体。因为,同为一铺帐钩,正由于图示、文字的不同,才折射出特定阶层人们的生活态度、向往和追求。我见过一对儿“紫电青霜文铜帐钩”,花篮形,也可以看成是倒悬的剑柄状。平面线刻。正面中心图案为花卉,背文隶书“紫电青霜”四字。“紫电”为宝剑,相传吴国君孙权有六柄宝剑,其二即“紫电”。“青霜”原来是说汉武帝的袍服,后也成为宝剑的别称。唐王勃在《藤王阁诗序》中有:“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故此帐钩当为青年学子之物,把玩之际,就触发了许多感慨,觉得很有些意思,也很有些文化内涵,值得玩味。所以,玩收藏总离不开文化,总离不开我们对于先民文明悠远的眷恋。

 

评论(3)2006-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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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林小林 在 2006年07月04日 14:02 评论:

    想到小时候印象中不起眼的一个帐钩,还有这么深的韵味。

  • 邓丁三 在 2006年06月30日 09:26 评论:

    收藏是行为,内核是文化。收藏品是先民文明轨迹的折射和再现,其中所蕴含的文化现象则是人们的兴趣所在。因此,我比较注重这一层面的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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