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是我六十周岁。记得那天上午九时签过字后,就算退休了。十时便开始投入了“俄罗斯绘画三百年展”的工作。每天忙忙碌碌,一干就是二十多天。这中间还抽时间到中央电视台《艺术品投资》拍电视片,接受《文物天地》记者的采访。按理讲一个退了休的人,工作一直未断,也是全身心地投入工作,心情应是平稳的、安详的,不应有失落感。但是因我上班四十年,不管怎样讲复杂的心情、往事的回忆还是翻腾滚滚,还是行之于色的。因我儿子对我说,您是不是因为退休心情不好?我说没有哇。儿子说我看您一到家就坐在那里若有所思,还不是想武英殿?我说可能吧。儿子说甭说您想,我还想呢。当初我小的时候住在故宫里,还记得您带我去玩砂子的事呢。
我清晰地记得那1976年夏天,晚上天气很热,到了十点多钟还没有睡意。妻对我说到外边凉快会儿。我和妻带着儿子就走出了武英殿后面的大门,顺着路向南慢慢的走。天上的月亮很是明亮,照得路面非常清晰。路的两旁是粗壮挺拔的十八棵槐,它们的树龄足有四、五百年。再往前走就是有名的断虹桥,据单老(
我是1974年春天调入出国文物展览工作室的,单位是周恩来总理亲自批准建立的,地点指定在故宫博物院武英殿。自单位成立到几次更名,到2001年并入中国历史博物馆,大家都忘不了简称“出国文展”,或者爱称“武英殿的”。我自踏进武英殿的大门,就住在那里。紫禁城内就是我的家,一住就是四年半。在这段时日里,我得到启蒙,得到实践,得到从一个纯文物外行逐渐走向文物内行的机遇,以至到现在能走向社会,都是最好的基础的基础。 在这几年中我接待了来自全国各地的文物专家,白天和他们一起工作,到了晚上和他们相邻为伴,坐在一起谈古论今。也许他们是“三句话不离本行”,说得都是文物界的逸闻掌故和有关知识。对于我来讲就是如获珍宝,像
我认识史老、马老和范老是七十年代初期,此时他们的年龄都在五十岁上下,称为“老”他们是不愿意听的。2000年我到上海拜访
启蒙老师史树青先生
出国文展在当时是我国唯一有权做出国文物展览工作的,请了很多文物界的专家参与筹备,史老树青先生就是其中之一。我到武英殿大概不到一个月时间,内蒙古的
有了第一次良好的开端,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在与史老三十年的接触中,他总是平和、认真、总是循循善诱,一点一滴得引我走进了文物之门,是我的启
在《青铜器展》中有一特展,是秦始皇陵兵马坑出土的文物,其中的兵马俑是在北京修复的。因我参加了修复的全过程,所以就写了一篇不到两千字的文章。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写文物的文章,写得相当不好,及其粗浅。可是史老一边看,一边用铅笔逐字逐句的修改。还不时地对我说,你看这个词这样改行不行?这句话是不是可以和那句话对调一下?试问哪位先生肯于对一篇不像样的文章,当着你的面,以商量的口吻,给你极其认真地修改呢?我看只有史老。史老是把我当作小学生,在手把手教我呢。
当然,史老不仅对我这刚刚踏上文物之路的晚辈如此,对工作更是认真、负责、投入。在一次展览筹备中,史老拿着一个本子,一支笔,站在展柜前,看着展品写说明。我就搬了一把椅子请史老坐下来写。史老说写展柜说明用不着坐。接着又说,做文物工作的最大本事是什么呢?就是不看任何资料,全凭自己的脑子,要把器物的名称、型制特征和时代写出来。不仅要写得准确,还要通俗易懂。史老在武英殿大约工作了四、五年,不知写了多少说明?只记得史老让我滕写过定稿的文字,到底抄过多少,我也记不清了。
七十年代粮食还凭粮票购买,还要粗细搭配。我妻从远郊弄来了没用粮票的大米,就拿了十几斤让我给史老送去。史老见到新产的南苑稻非常高兴,说米真好。说完就拿出了粮票和钱给我,我当然不肯收。史老说,粮食是口粮,也得用钱。我挣的比你多,你要是不收,那就把米拿回去。我见到史老的坚决,就说米没用粮票,钱我就收下了。
向马承源先生请教
庄老(
再筹办《青铜器展》之前,庄老就告诉我上海的马承源要来了,你要向他好好学习青铜器。马老在解放前和庄老是大学同学,都有化名。解放前夕他们都上了国民党的黑名单,又一起逃了出来。解放后二老分别在上海和北京进入文物界,马老今年七十六岁,虽由上海博物馆馆长的位置退到二线,但每日依然上班,处理馆内业务。近日和马老通电话,马老告诉我他要去美国讲学,顺便要考察美国的古玩市场。马老的身高不高,带一副深度近视眼镜,学识深厚,著作颇丰。在与马老接触的几个月中,从他那里获得很多的文物知识。
筹展中的第一件展品是乳钉纹平底爵,流至尾长
何尊的发现是由于筹展中为其除锈,无意中在内底发现了铭文。为给此尊定名,庄老邀请了唐兰、史树青、李学勤和马承源
马老强调研究文物要掌握原始材料,研究成果才不至偏颇。关于四羊方尊的口部的形状,当初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大多数人认为就是方形大喇叭口。马老则认为不一定就是这样。他拿出一张很陈旧的照片说,这张照片是当初未修复前所照。相当破损,几乎就是一堆碎铜。马老又指着一小块尊口部碎片说,当初口部的碎片就这样少,现在的尊口是凭这点碎片修出来的。修得对不对我看不一定。但是在解放前的修复很难得到考证,能修成这个样子也就很不错了(后来听修复专家高英讲,四羊方尊出土时很破碎,碎片也不齐全,修复难度很大。这件文物是解放前由其师弟张兰会在河南开封修复的)。
在《青铜器展》预展时,由马老建议由我当了几天“内清质以昭明透光镜”的讲解员。透光镜就是古代所说的照妖镜。据说谁家有了不祥之兆,就请道士来上门捉妖。道士口念法语,手拿照妖镜来回乱照,当他认为该照到那里,影像中有什么样的东西,就说被照着者是什么妖精所变。当然这是迷信,不足为信。但是,铜镜的返影中为何出现影像,人们是说不清楚的奇怪现象。虽在我国古代就有人把它称为透光镜,也对它的现象有过具体的描述,但也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如金代麻九畴所作《赋伯玉透光镜》就是如此。到了十九世纪,一些外国学者也进行过研究,发表看法,但意见很不一致,有人认为是冷却所致,也有的说是研磨而成。马老对这个课题进行了更为深入细致的研究。结果是不仅解开这种铜镜影像的原理是“微观曲率”所致,而且依照热胀冷缩的原理,复制出具有同样效果的透光镜。
“内清质以昭明透光镜”,直径
我很理解马老的做法,这对我来讲是个锻炼。不仅让我第一次面对观众做讲解,更重要的是让我进一步了解文物,尤其是对透光性的了解。马老用心良苦阿!
范文藻先生与修秦俑和“三绝图”
我和范老第一次见面是在《汉唐壁画展》的展厅里,谈得很投机。我说在没进武英殿前,在荣宝斋看过一幅侍女图,是水印的。在大都是革命题材的画中特别抢眼,我很是喜欢。范老仔细听我陈述后,便拉着我说,看看是不是那一幅?范老带我走到一幅高
第二次见到范老是《青铜器展》筹备期间。为修复秦始皇陵兵马坑出土的两件秦俑和一件陶马,领导决定由陕西和北京邀请人共担此任。
说实在的,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以学生身份直接参加文物修复工作。什么是修复,怎么修复,对我来讲用句通俗的话说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既然范老的心意如此,我也有意于此,那就向范老、
一件秦武士俑的围巾处短缺了大部分,前胸的连甲带也有多处残破和短缺。按照传统做法,如连甲带应先从完整的连甲带处翻模,再用石膏翻制,最后将制成品粘贴到残缺处。但因连甲带在当初制作时是用泥雕刻出来的,所以形状有所差异,又因连甲带的弧度是随俑的扁圆形前胸随形而制,弧度也有不同。而翻制出的连甲带是从一个完整的连甲带翻模,就不可能按短缺处的不同弧度进行补配。再则连甲带的厚度仅为2
修复秦俑后,范老和我有一次使我终生难忘的谈话。
范老:“你十年之后想过吗?”
我答:“没想过。是不是时间太长了?”
范老:“你往回想十年,觉得快吗?”
我答:“好像一晃就过去了。”
范老:“是呀。十年好像是很长,但确实也很短。你要努力学好业务,到十年后你要是在文物界没有小有名气,否则往后你是站不住脚的。”
范老的话使我沉思良久。在那特定的年代里敢于提学业务,敢于提名气,使多么有远见,是多么有胆量。自此之后我便遵循范老的教诲,一头钻进业务,看书学习,请教师长,边做电工,边搞修复。到了1983年,我以中国政府派出的第一人身份,东渡日本抢修秦将军俑获得成功,为国家争得了荣誉。与此同时初步完成了《陶质文物修复概论》的写作,其中很多内容是原于范老。我没有辜负范老的期盼,没有用十年我真的小有名气了。
《青铜器展》的筹展接近尾声了。马老破例为范老和我冶刻了印章。所谓破例是因马老在上海是冶印名家,自己规定每年四月份才动刻刀。范老送给马老和我由他亲手临摹的唐代壁画。范老送给我的画,就是前面所说的在荣宝斋看到的那种,不过他是按照临摹的要求和技艺所画,弥足珍贵(范老前后送给我两幅同一内容的侍女画,一幅侍女面前有树,一幅没有。)
我想请范老题款,范老说我的字没有曲儒写的好,就让他题吧。曲老是我国,乃至世界知名的微雕大师,请他代笔是求之不得的事情。曲老大笔一挥写了“章怀太子李贤墓之壁画,应啟泰同志之嘱,文藻”。在文藻两字下方黔印上马老新冶的大篆方印“范文藻临乾州壁画”。三位大师共同完成一幅画,当然应称“三绝画”。到了1996年我写了一篇短文纪念这三绝画,并请“诗书合璧”的创始人
这件“三绝图”自认为是件宝,是我的珍藏品。冬季来临了,范老也要回西安了。怎样感谢范老对我的教诲与支持,怎样为他送行?对我来讲确是难题。那时一个月的生活费是十二元,还包括零用钱。我想了好久,就在武英殿吃顿面条吧。面条熟后碗内适当多加些汤,浇上炒肉末、芝麻酱、烹辣椒、香菜、冬菜等。吃起来香辣可口,确也有荤有素,有稀有干,再来上两口二锅头,算是吃的舒服。范老
1977年秋末根据故宫有关规定,我搬出了武英殿。真的,我住在武英殿、吃在武英殿、学在武英殿的四年半的时间,是我走进文物界的门坎,跚跚学步的初始。俗谚云:“人过三十不学艺”,我一个三十几岁的人,如果没有遇到那些老师、老先生,没有他们热情细致的扶持,为我打下坚实的基础,岂能走到今日。紫禁城内的往事历历在目,仿佛就是昨天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忘记紫禁城内曾为家,是起步的家。
2003年冬日于青雲草舍



